这是我博客的第一篇文章。想了很久该从哪里写起,最后还是决定,就从茶山开始吧。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英山人,我的人生底色里,绕不开那一缕挥之不去的茶香。这片位于大别山南麓的土地,有着“八山一水一分田”的地理格局,峰峦叠嶂,云雾缭绕,而英山云雾茶,便是这片山水给英山人最深情的馈赠。
一、以茶为业:撑起一方人间生计
在英山,茶不是什么风雅的点缀,而是最踏实的日子。全县27万亩茶园铺展在山山岭岭之间,年产干茶3万多吨,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百亿元,英山云雾茶的品牌价值已经达到51.23亿元。这些数字写进新闻里,是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;可落在每一户人家身上,就是一年又一年的春采、夏管、秋收、冬藏。
我见过天还没亮就上山采茶的人。春茶采摘季短,明前那几天,芽头一天一个样,头天还是初展的嫩芽,隔一夜就能蹿开,采茶的人像是在和春天赛跑。手指在茶垄间翻飞,一芽一叶,轻捻轻提,一天下来,指尖都被茶汁染成淡褐色,腰酸背痛,可看着篓子里满满当当的嫩芽,心里是踏实的。
这份踏实,我从小就尝过。那时候一放学,就和几个要好的同伴往茶山跑。茶园老板见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,从来都是笑呵呵的,因为采茶季人手紧,我们这些“小劳力”正好派上用场。讲好的规矩也简单:我们摘的茶叶,和老板五五分成。小小的人儿,蹲在茶垄间,两只手学着大人的样子一芽一叶地摘,刚开始还比谁摘得快,后来就只顾着埋头忙活,偶尔抬头互相喊一嗓子“你摘多少了”。篓子一点点沉起来,那种欢喜是从心底往外冒的——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笔自己挣来的钱,是自己一芽一叶挣来的零花钱。收工的时候,老板把秤搬出来,我们围在旁边,眼睛盯着秤杆,等他说出那个数字,然后换算成自己那份,虽然也就几毛钱、块把钱,可揣在兜里,走路都带风。现在想起来,那点钱早就忘了买了什么,可那种快乐,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留着。那片茶山,是我对“劳动”和“收获”最初的记忆,也是英山茶养育人最温柔的方式——它连一个小孩子的零花钱,都想到了。
新闻报道说,英山金家铺镇龙潭河村有一位叫沈映红的婶子,今年54岁,她把家里的地流转出去,自己在茶企负责茶树养护,每月有2500元的固定工资,每到采茶季,按斤计酬又多一笔收入。记者问她家里有多少存款,她笑着回答:“有的,嘿嘿嘿。”这声笑让我心里热了很久。还有一位叫桂敏的“80后”,曾经在广东沿海打工,后来因为生孩子回到家乡,如今已经是茶企的销售经理,年收入超过5万元。英山的茶山,接住了许多像她这样的人。
英山人与茶的缘分,不是近些年才结下的。早在唐代,英山生产的“团黄”茶便是朝中贡品,与安徽的“黄芽”并称“淮南三茗”。千百年过去了,这片土地上的茶树换了一茬又一茬,采茶的手换了一双又一双,可茶山养活一方人的道理,从来没变过。这是英山人世代“靠山吃山”的朴素生计,也是一方水土最踏实的烟火底色。
二、以茶为伴:融入岁岁朝夕生活
在英山,喝茶这件事,不需要什么仪式感,因为它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小时候的记忆里,家里永远有一个大茶壶,夏天是凉茶,冬天是热茶。下地干活回来,端起茶壶直接对嘴灌,解渴、解乏,畅快淋漓。来客人了,第一件事一定是烧水泡茶,茶不好、水不滚,主人自己先觉得过意不去。英山人待客,没有什么比奉上一杯自家产的云雾茶更自然的事了。
英山人对茶的感情,已经渗透进了骨子里。街上遇到熟人,招呼一声“到屋里坐坐,喝杯茶”,这就是最亲切的问候。干完一天的活儿,搬个凳子坐在门口,捧一杯清茶慢慢喝,看着远山云雾聚了又散、散了又聚,一天的疲惫就消解了大半。当地有一种说法,英山人“喜喝绿茶,不管走到哪,手捧透亮的玻璃杯,碧绿的茶汤杯中荡漾,拧开盖子的一刹那,醇厚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”。这话说得真好,大杯喝茶、大碗吃饭的畅快,是山里人特有的畅快,也是英山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仪式。
茶叶从山坡上的一片嫩叶,变成杯中舒展的翠色,中间要经过摊放、杀青、揉捻、紧条做形、干燥等多道工序。英山云雾茶属烘青绿茶,外形条索细秀卷曲、白毫显露,色泽翠绿尚润;泡出来的茶汤嫩绿明亮,香气高扬持久,入口鲜醇爽口。标准上写的是“鲜醇爽口”,可英山人喝茶,喝的不只是标准。我总觉得,那一口鲜,是春天茶山上的露水味;那一口醇,是英山人待客的热乎劲。入口的时候有一丝淡淡的苦,可不过三两秒,苦味便化开,回甘从舌根漫上来,满口清甜。有时候我想,这不就是日子的味道吗——先苦后甜,苦尽甘来。
三、以茶为念:承载万千故土乡愁
离开英山的人,最想念的,往往就是那一口茶香。
曾读到这样的句子:“乡愁是茶,却不会愈冲愈淡。”外地的茶再好,也泡不出家乡山泉水的味道;包装再精美,也喝不出妈妈用大瓷缸泡出来的那种安心。对于漂泊在外的英山游子来说,家里寄来一包茶叶,拆开快递的那一刻,闻到那股熟悉的香,心就定了。那是故土的味道,是家乡的牵挂。
我能忆起的人生第一种味道,是苦——故乡的山泉水泡出的绿茶的苦味。这苦,是初识的人间滋味,也是英山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记。后来我渐渐明白,正是那一口苦涩,才让后来的回甘变得格外珍贵。就像无论走多远,故乡永远在身后,不浓不淡,不离不弃,像一杯茶一样安静地等着你回去。
英山的茶凉亭,旧时遍布古道,有近百座之多。南河亭子岭的茶凉亭是宋代英山县创始人段朝立所建,塔耳岗有“詹陶两保茶亭”,由两个保的百姓捐资公建。歇脚、施茶,是英山凉亭最朴素的功能。陶家坊凉亭有一副对联写得极好:“三楚远来肩且歇;六安前去味先尝”。我想,对于每一个远行的人来说,英山就是那座凉亭——你走累了可以歇一歇,走远了可以回头望一望,这里的茶香永远为你留着。
四、以茶为志:让英山茶香远扬
写这篇文章,是我在博客上落下的第一个字,也算是我给自己立的一个小小的志向。
英山茶这些年走得越来越远。2026年,多批次英山茶出口到东南亚和非洲,出口国家和地区已经增至16个。49.5吨英山茶叶首次出口非洲乍得,65万杯杯茶出口香港,茶浓缩精华销往东南亚。英山连续5年跻身中国茶业百强县,英山云雾茶入选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保护名录,还是湖北省首个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示范区。这些好消息一个接一个,每次看到,我都觉得打心底里高兴。
英山温泉镇百丈河村的老支书王金初,被村民叫作“王拼命”“王五更”。1991年她刚接任村支书的时候,村里集体欠债50多万元,当地顺口溜唱得心酸:“山高石头多,出门便爬坡,姑娘都外嫁,小伙愁老婆”。就是这位老支书,瞒着家人从信用社贷款1万元买茶苗,那年酷暑带着年轻人从河沟挑水保苗,自己却一头栽倒在茶地里,躺了十多天才缓过劲来。如今百丈河村460亩生态茶园年产值达120万元,去年全村集体收入达到307万元,人均纯收入2.1万元。如今69岁的她,还带着年轻干部搞直播带货,说“让山里货飞出大山”。每次想到王书记,我都觉得,英山茶的底气,就是这样一代代人用汗水和执拗攒下来的。
感动归感动,我有时候也会冷静下来想一个问题:英山云雾茶到底凭什么值得被更多人知道?论名气,它不如西湖龙井响亮;论历史,虽然有千年贡茶的底蕴,却不像有些名茶那样为人熟知。可英山有70%以上的森林覆盖率,有年空气优良天数360天的“中国天然氧吧”,有充沛的云雾滋润和显著的昼夜温差,这些条件让茶树内含物质得以充分积累。但比自然环境更重要的,是这片叶子上凝结的人情与烟火。一芽一叶里,有采茶人指尖的温度,有制茶人深夜翻炒的汗水,有老支书贷款种茶的魄力,有游子行李里那一包家乡茶的重量。英山茶不浓烈,不明艳,不张扬,有的只是温婉和内敛,就像英山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我能做的,也许并不多——就是用手中的笔,把这片茶山上的故事,一个一个写下来。让更多的人知道,在大别山深处,有一座小城,那里的人世代与茶相伴,因茶而生、为茶而暖。
这便是我博客的第一篇文章,也是我的初心。愿英山茶香飘向远方,愿每一个读到这些文字的人,都能感受到这份质朴的暖意。